这是一个人人都在谈AI(人工智能)的时代。
文学创作是否会被AI取代,或是被讨论最多的话题。AI可以运用的场景有很多,但人们往往喜欢以文学创作举例,即便截至目前,人们还说不出任何一部出自AI的代表作。
3月23日,山东大学作家书院的文化学术活动,“生成式人工智能背景下创意写作人才培养的路径与方法”创意写作论坛与圆桌对话,在山东大学中心校区举行。高校学者、知名作家、文学期刊主编等汇聚一堂,各抒己见。
关于AI与文学创作,学界的研究或许超乎大众的想象,可以帮助人们重新认识它的现状和未来。

AI被用于文学创作 赵鸣设计
生命体在场的体验,是文学创作的基础
近些年来,国内诸多高校开设创意写作专业,培养文学写作者。2024年,“中文创意写作”正式列入中国语言文学二级学科。
高校创意写作学科建设取得重大进展的同时,AI方兴未艾。在AI可以运用的无数场景中,与公众生活关系密切的文学创作成为最常被谈及的那一个。关于AI对文学创作的影响,公众满怀期待又忧心忡忡。人们不能对其可能带来的颠覆性影响视而不见,也不能回避由其而生的文学创作焦虑。
3月23日,山东大学作家书院成立大会暨中国作协新时代文学研究中心(山东大学)揭牌仪式在济南举行。“生成式人工智能背景下创意写作人才培养的路径与方法”创意写作论坛与圆桌对话,是其中的一项文化学术活动。高校学者、知名作家、文学期刊主编等围桌而论,其中一些专业且深刻的观点或许会帮助公众重新认识AI与文学创作。
论坛嘉宾王宏图兼具研究者、写作者与评论家的身份,这位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曾出版包括《无所动心》《迷阳》等在内的多部长篇小说。他说,我们将来可能身处一个人机交融共存的社会,一些价值观可能会丧失,比如AI写的一些诗歌比一般水平高,那么人类写作诗歌还有什么意义?

人工智能主题电影《她》剧照
王宏图说,1747年,法国哲学家拉美特里在其著作《人是机器》中,把人还原为机器,将人的精神活动归纳为人的神经系统跟有机血液的循环。时隔278年,现在谈论AI、大数据等,把人视为一种数据算法的集合体、寄居者,好像数据算法能够容纳人的全部知识信息,可以无限制地生成文本。这个思维方式实际上跟拉美特里的思维方式是一样的,就是否定人的灵性的存在。AI写的东西读多了,大家会感受到其中的“AI味”,有条理,不偏不倚,但它在文学创作中,没有切身性语言的生成。
王宏图认为,跟机器相比,我们的语言具有切身性,语言的生成与我们的感受密切相关。他引用了卡尔维诺的一句话,即作者如果缺少沉浸在历史时间中的“痉挛”,那么他的文学机器是无法运转的,而这“痉挛”既包括肉身的“痉挛”,也包括精神的“痉挛”。“比如说最简单的冷与热、粗糙与细腻、甜酸苦辣,这实际上是生命体在场的体验,也是文学创作的基础。”王宏图说。
在王宏图看来,当前AI还是一个语言模型,在短期内完全替代我们的文学创作是不可能的,而我们的这种切身性也是创造力最宝贵的资源。他说,以前文学写作者表达感性的经验被今天的AI吸收了,但是AI不能吸收的是新一代人生成的那种新经验。
新的智人,还会阅读莎士比亚吗
论坛现场,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何平也谈到了人与时间之间的关系。他举了一个生活化的例子,在菜市场上,大家可以买到所有的菜,但是依然有人愿意去郊区整理一个菜园,或者在自家阳台上的花盆里种菜。比起菜市场上那些统一、整齐的菜,人们能感觉到阳台花盆里的那棵葱跟自己的生命关系更密切。何平认为,写作本身就是一种差异性的、个体化的东西,而个体与时间之间建立起来的是一对一的关系。

对话现场
关于AI与文学创作,何平提出了三个问题,即作者是谁,产品是什么、读者是谁。他说,人机共创的作者是谁,目前或许还没有足够的样本支撑研究,以至于一些问题只是被大而化之地讨论。而大家所讨论的AI写作的完成度问题,也应该设置比较对象的样本,是跟莎士比亚、曹雪芹、鲁迅他们在人类文明史上所留下的经典去比较,还是跟一般的网络小说比较。另外,AI写作的作品,是谁在阅读,也缺少具体的研究样本。在何平看来,对AI与文学创作的研究,应该在具体的样本下研究具体的问题,分析AI的文学审美与人的文学审美有什么区别。
在何平看来,当下关于AI与文学创作的一些焦虑实际上是杞人忧天。随着人工智能的继续发展,一些新的问题或许更应该值得关注。比如,假使出现新的智人,他们还会阅读莎士比亚吗,作为比人类智慧更高的生物,他们会有新的审美以及与之相适配的审美活动,甚至可能根本不需要审美活动。
正如何平所提到的长篇小说并不等同于篇幅长的小说,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黄平强调,知识从来不是智慧。他说,在座每一个人的阅读量都比孔子要多,但是没有任何人会狂妄地说自己比孔子伟大,“知识一定不是智慧。”同理,AI吸收了大量数据化的知识,但这并不意味着它具有一样高度的智慧。
黄平研究发现,以DeepSeek为代表的AI写作,目前最擅长的是古体诗的写作,因为古体诗是高度数据化和高度模式化的,而且体量不大。他认为AI基本上也可以代替一些工具性的写作,但永远无法替代创造性的写作,无论它如何迭代。
黄平说,一方面,AI的创造性写作写得还不够。DeepSeek现在写的古体诗数量,一定超过古往今来所有诗歌的数量,但是我们说不出任何一首代表作,甚至任何一句。他不看好AI能在统计学的逻辑下创造出真正震撼人心的作品。
另一方面,AI写出来的作品没有受众。一部作品最终是在读者那里完成它的创作,但是当读者知道这部作品是AI写的,是对以往写作的模仿的时候,那个感觉就变了,是否还会想要阅读?
黄平说,他忧心忡忡的其实不是AI写作能否威胁到创意写作专业,而是AI与AI背后的力量为当下整个人文学界构成了致命的挑战。当下,“人文学科危机”被热议。在世界范围内,人文学科专业遭遇关闭潮。在黄平看来,这正是AI背后的技术主义要挑战它几百年来的老对手人文主义。
写作者一生努力,在技术冲击下成为幸存者
在论坛现场,嘉宾从各自的研究和经验出发,不约而同提到了创造性、智慧、情感这些人类区别于AI的关键词,但在他们看来,这并不就是可以完全否定AI写作的理由。
《青年文学》主编张菁说,他们已经尝试将DeepSeek运用到工作中,发现它可以判断作品的叙事模式并进行理论分析,但是无法理解作品中的弦外之意,看不到写作者在作品中如何于挣扎中找到自我的表达,体会不到作品真正内在的感受性的内容,包括“人心”。她认为,在写作过程中,AI可以作为一种辅助工具。

人工智能主题电影《她》剧照
作家周晓枫说,人们对这个世界的好奇、热爱、愤怒等,都是情感的表达。文学从情感生发,最后再返回情感,如果读者在阅读的过程中没有感受到情感的所在,那么阅读也就是失去了意义。因此,越是在AI的理性冲击下,越需要关注感性的内容。
在周晓枫看来,如何在技术冲击下成为幸存者,可能取决于每个写作者一生的努力。
但她也认为,不能因此就轻易地对包括AI在内的技术进行褒义或者贬义的判定,我们可能会被成见所困扰,被积习所引导,被自以为是的傲慢所束缚而进行不自察的表达。技术作为一种工具,其本身的意义是通过人的使用方式来界定的。她说,自己喜欢翻阅纸质书的手感,但是在开车的时候,收听电子书会帮助自己增加阅读量。“在这个过程中,我对视觉的耐心没有下降,但短时间内靠听觉判断语感和审美的能力得到了提升,我认为非常美好。”周晓枫说。
西北大学文学院教授陈晓辉一直在反思文学学科对技术的态度。他说,论坛讨论这个话题的语境是目前AI依靠真实数据的分布生成逼真数据,而不是生成真实有效的新数据,AI的创造始终受限于训练数据的分布和算法的逻辑框架。在陈晓辉看来,今天的文学创作不应该因此排斥AI,经过驯化的AI可以为写作者服务,帮助写作者外延认知,落实想象,实现难以实现的事。
他说,面对AI写作应该保持一种新的态度,进一步接触、接纳新技术带来的变革。他说,其学校的研究生一直在尝试训练AI写作,发现它的写作效率的确很高,10分钟左右就能完成一篇几万字的中篇小说,而且其质量可能让普通读者很难识别其中的AI元素。他认为,当AI写作成为主流,创作者从各方面借助AI来拓展认知边界,而这个认知边界恰好是他们在教学过程中激发创造性和想象力的核心方法。
山东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顾广梅希望学生在还没有完全沉浸式地使用AI写作之前,一定要确立关于人的写作的评价标准,不要成为AI工具的零部件。她认为,人的写作与AI的写作一定会融合,这是无法改变的大趋势,但她依然想要表达一点对抗。在一次课堂上,顾广梅问学生,有谁没有使用过AI工具辅助学术思考或者写作,无人举手。“既然大家都用过,而我没有用过,那我就是你们的实验品了。如果有写作和教学经验的我输给了AI,那么这可能就代表了我个人化的失败。”顾广梅说。
记者:江丹 实习生:王乐 美编:赵鸣 编辑:徐征 校对:高新